彩头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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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渡离开后,办公室里那锅粥足足沸腾了半个多小时。
“幸运!这人是谁啊?!”
“他是不是在追你?用这种方式追也太吓人了吧!”
“幸运你脸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他威胁你了?”
“喂狗……我的天,那一车东西够我吃三个月……”
于幸运被围在中间,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惊呼、疑问和八卦。她脑子木木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两座“包子山”。水晶蒸笼在灯下反着冷光,里面那些精致的点心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可她现在只觉得反胃。
不是生气,也不是得意。是一种更深的、茫然的恐惧,混杂着一种小市民骨子里对“浪费”的心疼。
这一车东西……得多少钱啊?就这么扔在这儿?喂狗?
暴殄天物!造孽啊!
这个念头压倒了对商渡的恐惧,让她猛地站起来。
“都、都别吵了!”她声音有点哑,但出奇地有股豁出去的劲儿。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于幸运深吸一口气,指着那两车东西:“这些东西,不能浪费。谁……谁想要,就拿点回去吧。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。”她说得有点磕巴,但意思明确。
同事们面面相觑。想要吗?当然想!一看就死贵死贵,平时根本舍不得买。可这是商渡送来的,那个说“喂狗也行”的商渡的东西……拿着烫手啊。
小刘犹豫着开口:“幸运,这……合适吗?那个先生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说了,”于幸运打断她,想起商渡那漫不经心的语气,心里又是一堵,“吃不完就喂狗。那……那人吃了总比喂狗强吧?”
这话说得有点愣,但也实在。几个胆子大、家里条件也确实一般的同事互相看了看,小心翼翼地上前,象征性地拿了一两笼。有人开了头,其他人也慢慢围上来。很快,两车点心被分得七七八八,只剩于幸运桌上还摆着好几笼——大家没好意思多拿,给她留的“大头”。
看着瞬间空旷了不少的餐车,和同事们手里那些昂贵的点心,于幸运心里那点诡异的心疼稍微减轻了点。但还剩这么多……
她盯着那几笼点心,咬了咬牙,拿出手机。上网搜了附近街道办事处的电话,拨了过去。
“喂,您好,是红庙街道办吗?我这儿是区民政局……对,有点情况。那个……我们单位今天收到了很多……嗯,很多点心,对,高级点心,吃不完。想问问咱们街道有没有需要关心的孤寡老人或者困难家庭,可以送过去……啊?来源?呃……是热心群众捐赠的。对对,匿名捐赠。东西保证没问题,包装都完好的……好好,谢谢您!我们整理好数量,下午就送过去!”
挂了电话,于幸运长舒一口气,感觉背上都汗湿了。她看着剩下的点心,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刺眼了。
至少,没浪费。还能帮到别人。
她找来个本子,认真清点剩下的种类和数量,一笔一划地记下来。水晶虾饺包:8笼;黑松露野菌包:6笼;玫瑰奶酥包:5笼…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、认真的侧脸上,额角有点细汗,碎发黏在皮肤上,看起来有点狼狈,又有点奇异的执着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大家看着于幸运忙活,眼神复杂。刚才的兴奋和八卦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这姑娘……好像跟她们想的不太一样。
面对那种人砸下来的“金山”,她第一反应不是虚荣或恐惧,而是……别浪费,还能捐了?
挺……实在的。也有点傻气。
下午,街道办果然派人来,把剩下的点心连同那两辆豪华餐车(于幸运坚持要还,对方推辞不过)一起拉走了。办事员是个大姐,看着那些精致得不似凡品的点心,眼睛都直了,一个劲儿问:“同志,这真是热心群众捐的?这得花多少钱啊!”
于幸运含糊地应着,只说单位同事一起凑的,把早就准备好的、盖了民政局公章的捐赠清单和情况说明递过去。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于幸运瘫在椅子上,觉得比上了一天班还累。但心里那块大石头,好像轻了点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份“热心群众捐赠大量高级点心慰问社区困难群众”的情况,被街道办当作“社区共建典型事例”,写进了本周的民生简报里,层层上报。几天后,这份简报,连同里面提到的“区民政局干部于幸运同志积极协调捐赠”一行字,出现在了陆沉舟的办公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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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周二。于幸运硬着头皮,去给周顾之送材料。
走进那间熟悉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,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张。脑子里不断回放商渡那身白西装,和那句“喂狗也行”。
周顾之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,给他轮廓镀上金边,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冷,更遥远。
“周主任,您要的材料。”于幸运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,就想退开。
“嗯。”周顾之应了一声,没抬头,笔尖在文件上移动。
于幸运松了口气,转身。
“于幸运。”周顾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,不高,很平静。
于幸运身体一僵,慢慢转回来:“周主任,您还有事?”
周顾之放下笔,抬起眼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,深静无波,落在她脸上。
“听说,”他开口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,“你前天,见了商渡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于幸运心猛地一沉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他知道!他果然知道!
“是……是。”她不敢撒谎,声音发干,“他……他让人来找我,说……说请我喝茶。”
“喝了?”周顾之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喝、喝了点……”于幸运头垂得更低。
“聊了什么?”
“没、没聊什么……他就问了我些家里的事,还……还知道我找过您和陆书记……”于幸运越说声音越小,像犯了错的孩子。
周顾之沉默了片刻。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他缓缓靠向椅背,双手交迭放在桌上,目光依旧锁在于幸运脸上,那目光里的审视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。
“于幸运。”他叫她的全名,声音低沉,“离他远点。”
于幸运猛地抬头,撞进他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。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和……一丝极淡的、但确实存在的凝重。
“商渡这个人,”周顾之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缓慢,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于幸运耳朵里,“做事,没有底线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但最终给出的,是最直接、也最严重的判词:
“他,也不受任何规则约束。”
于幸运呼吸一滞。不受规则约束?在这个处处是规矩、层层是限制的世界里,周顾之说商渡“不受规则约束”?这意味着什么?无法无天?为所欲为?
“他找你,无论是出于好奇,还是别的什么目的,都绝非善意。”周顾之继续道,“你应付不了他。你的家人,更应付不了。”
最后一句,像一记重锤,敲在于幸运心口。她想起商渡的手下随口说出她父母的近况,那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窜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,周主任。”于幸运声音发颤,“我以后……一定躲他远远的。”
周顾之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,蹙了下眉,但没再多说,只是重新拿起了笔。
“出去吧。”
于幸运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。直到走到楼下,被冷风一吹,她才发觉自己里层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周顾之的警告,比商渡的恶意,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因为周顾之是冷静的,是理性的。他口中的“危险”,是经过权衡和判断的,是真实不虚的。
她真的……惹上大麻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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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天,周四晚上,于幸运正在家帮她妈择韭菜,手机响了。是个陆沉舟。
她心里一突,忐忑地接起来:“喂?”
“小于同志,是我,陆沉舟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温和沉稳的声音。
于幸运手一抖,差点把韭菜扔了:“陆、陆书记?您……您找我?”
“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陆沉舟语气很家常,“刚看到一份简报,说你们单位前几天协调捐赠了一批物资给社区困难群众,你做得好。”
于幸运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“包子”的事,脸有点热:“没、没有,就是东西太多了,吃不完,浪费了可惜……”
“懂得惜物,是美德。能想到分享给更需要的人,是善举。”陆沉舟肯定道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稍稍严肃了些,“不过,小于同志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。”
于幸运的心提了起来:“您说。”
“捐赠的事,街道那边提到,东西来源是‘热心群众’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但我了解到,这批点心的规格……不太一般。是不是和那位‘商先生’有关?”
于幸运头皮发麻,没想到陆沉舟连这个都猜到了,只好硬着头皮承认:“是……是他让人送来的。太多了,我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再开口时,陆沉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:“小于同志,商渡这个人,背景比较复杂。他涉及的领域……也比较敏感。”
他没有像周顾之那样直接下判词,但“背景复杂”、“领域敏感”这几个字,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,分量同样不轻。这几乎是在明示,商渡的生意,可能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,甚至是被重点关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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