渗透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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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晨,民政局食堂的炸酱面咸了。
于幸运挑着面条,对着坐在对面的小刘皱眉头:“刘儿,你尝出来没?酱齁咸。”
小刘吸溜一大口,含糊道:“有吗?我觉得还行啊。你口味淡。”
“真不是,”于幸运放下筷子,掰着手指头数,“上周二的宫保鸡丁甜得发苦,周四的烧茄子油多得能炒三盘菜,今儿这炸酱面……我奶活着的时候腌咸菜都没这么狠。”
“知足吧您,”小刘把最后一口面扒拉进嘴里,“好歹十五块钱管饱。外头这碗面不得三十?”
这话倒是不假。可于幸运就是觉得,最近食堂的味儿不太对。倒不是难以下咽,就是……不得劲儿。像鞋里进了粒沙子,不碍走路,但每一步都别扭。
她叹了口气,把剩下的半碗面推了推。算了,晚上回家让我妈给煮碗打卤面。
上午十点,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。
进来的是主任老张。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,领子浆得笔挺,看着像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。脸上堆着笑,那笑却不太落地,悬在半空,让人看着心里发虚。
“同志们,通知个事儿。”老张清了清嗓子,“上级单位最近搞‘员工关怀深化试点’,选了我们这儿。以后每个月,要派一位联络员来了解基层情况,听取意见建议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又来?去年不也搞过?填了八百张问卷,屁用没有。”
老张耳朵尖,听见了,脸上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又接上:“这次不一样!这次是实打实的,联络员要常驻咱们这儿,每周至少来两次。咱们有什么困难、建议,直接跟联络员反映,人家直通上头!”
于幸运低头整理桌上的登记表,心里琢磨晚上是吃打卤面还是炸酱面——家里的炸酱面肯定不咸。她妈王老师做炸酱,舍得放肉,黄酱甜面酱对半,小火慢炸,炸出来的酱黑亮亮,油汪汪,拌上面,能香一跟头。
“小于!”老张突然点她名。
于幸运一激灵,抬起头。
“这个联络员对接的工作,你来负责。”老张说得斩钉截铁,不容反驳,“你性子稳,做事细,跟谁都能处。以后联络员来了,你接待,需要什么材料你准备,有什么问题你帮着沟通。”
于幸运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,主任,我窗口还有一堆活儿呢。她想说,我不擅长跟领导打交道。她想说,我就想安安生生盖我的章。
但老张没给她说话的机会。
“就这么定了!”他一挥手,像斩断什么后患,“联络员下午就来,你准备一下。会议室收拾出来,茶叶用我抽屉里那个铁罐的,别拿招待普通群众的散装货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新衬衫的后背绷得有点紧,能看出里头汗衫的轮廓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,然后“轰”地炸开了。
“幸运,你可以啊!这可是美差!”
“什么美差,我看是苦差。伺候上头来的爷,能有好?”
“你知道这次来的是谁吗?”说话的是老科员赵姐,她男人在区政府开车,消息灵通。她压低声音,眼睛却亮得发光,“我听我家那口子说,是政研室的!姓周,年轻得很,但级别可不低!”
政研室。
这三个字像颗石子,掉进于幸运心湖里,咕咚一声,沉了底。
她脑子里闪过那双深海似的眼睛,那副金丝边眼镜,还有那只装着进口糖的水晶碗。
不会这么巧吧。
北京这么大,政研室那么多人。
下午两点半,人来了。
就一个人。没带随从,没拎包,就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。还是那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表盘的表。
周顾之站在民政局大厅里,像颗冷水滴进热油锅。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办事的群众,窗口的同事,连门口保安探进来的半个脑袋,都定住了。
他太扎眼了。
不是长得扎眼——虽然也确实好看。是那种“不属于这里”的扎眼。民政局是什么地方?烟火气,哭哭笑笑的,填表的笔不出水,复印机卡纸,空气里永远飘着陈年纸张和消毒水的味儿。可周顾之往那儿一站,像博物馆的展品误入了菜市场,格格不入,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老张几乎是弓着腰迎上去的。
“周主任!欢迎欢迎!路上辛苦了吧?咱们会议室请,会议室请!”
周顾之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,掠过三号窗口,在于幸运脸上停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
于幸运觉得脸上有点烧。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手边的表格。心里骂自己,怂什么怂,他又不是阎王。
可她就是慌。像小时候作弊被老师盯上,明明还没抄,就心虚了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的气压才慢慢恢复正常。
“我的妈呀,”小刘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气场……我以为哪位领导微服私访呢。”
“你懂什么,”赵姐也凑过来,眼睛还盯着会议室的门,“政研室的,天天在里头写文件的人。你知道他们写的文件去哪儿吗?这儿——”她指了指天花板,“最上头!”
“这么厉害?”小刘咂舌,“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吧?”
“年轻有为呗。家里肯定不一般。”赵姐说得笃定,“这种地方,没点儿根基,能进去?还能这个岁数就当主任?”
于幸运听着,没插话。
她想起那个晚上,那间满是书的办公室,那碗糖,还有自己偷糖时的心虚。
原来他真是个“大官”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。老张探出头,脸上堆着笑:“小于!来一下!”
于幸运吸了口气,站起来。
推开会议室的门,茶香扑面而来。不是单位常用的那种廉价茉莉花茶,是清冽的,带着点兰花香,是铁罐里茶叶的味道。
周顾之坐在会议桌主位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他没抬头,笔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“小于,给周主任汇报一下咱们科室的基本情况。”老张使了个眼色。
于幸运愣了下。
汇报?汇报什么?科室一共八个人,四个窗口,每天办三十对结婚二十对离婚,材料摞起来能到天花板?
她清了清嗓子:“周主任,我们科室主要负责国内婚姻登记,还有部分涉外业务的初审。目前在职八人,平均年龄四十二岁,去年全年办理结婚登记……”
她背流水账似的,把年度总结里的数据背了一遍。
周顾之一直没抬头,笔也没停。于幸运越背心里越没底,声音也越来越小。
背完了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周顾之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食堂的菜,是不是咸了?”他问。
于幸运:“……”
老张:“……”
“早上吃炸酱面,”周顾之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酱放多了。中午有什么菜?”
于幸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她张了张嘴,下意识答:“中午……好像是红烧肉,清炒油菜,西红柿鸡蛋汤。”
“红烧肉肥瘦比例怎么样?”
“三、三七吧。有时候肥的多。”
“油菜老不老?”
“看季节,开春的嫩,现在……一般。”
“汤里的鸡蛋是絮状的还是块状的?”
“絮……絮状的多,打散了。”
周顾之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看向老张:“张主任,员工食堂关系到大家的工作状态。建议适当调整口味,控制盐和油的用量。菜单可以提前一周公示,收集意见。”
老张忙不迭点头:“是是是,周主任考虑得周到!我们马上改,马上改!”
“另外,”周顾之顿了顿,“于幸运同志。”
于幸运一凛:“在。”
“你是对接人,以后我每周三、周五下午过来。需要你配合准备一些基础材料,主要是业务数据、典型案例,还有——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日常反映比较多的实际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于幸运点头。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周顾之站起身,“我还有会,先走了。”
老张赶紧跟着站起来:“我送您!”
“不用。”周顾之说,拿起文件夹,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过头。
目光落在于幸运脸上。
“于幸运同志。”
“啊?”
“上次的糖,”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,“好吃吗?”
于幸运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周顾之没等回答,转身走了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于幸运心尖上。嗒,嗒,嗒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老张追出去送了。
于幸运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
糖。
他还记得。
-
周三下午,周顾之准时来了。
这次他直接去了于幸运的办公桌。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档案盒,她正埋头整理一份历年数据汇总,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手绾在脑后,掉下来几缕,黏在汗湿的额角。
“材料。”周顾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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